耶路撒冷的命运,谁来决定

​当地时间9月23日,以色列议会选举结果最终出炉。现任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政党利库德集团获得了120个席位中的32个,以一席之差落后反对派“蓝白党”,但双方都未能取得组阁所需要的多数席位。

这意味着,这次内塔尼亚胡的总理连任梦,悬了。

以色列反对派早已厌倦内塔尼亚胡的长期统治,对他们来说,这次大选意味着距离扳倒这位“国王”又近了一步。

而对于内塔尼亚胡本人来说,停止连任的下一步或许并不是“平安退休”。在身陷腐败丑闻的同时失掉总理宝座,等待他的将不仅仅是丢掉政治地位;更可能的后果是锒铛入狱,失去人身自由。

国王的成就与负担

公正地说,内塔尼亚胡十余年的总理生涯确实有着不少可圈可点之处。

如今的以色列周边,可以说没有一块安宁的土地。内塔尼亚胡在恶劣的地缘政治环境下,确实保障了以色列的安全。

巴勒斯坦陷入长期分裂,加沙和约旦河西岸无法协调发声。哈马斯那无法造成伤亡的火箭弹更像是其为了维持合法性的象征行为。长期的敌人叙利亚陷入内战,自顾不暇,而沙特、埃及等逊尼派政权更是将以色列视为和伊朗对抗的盟友而非敌人。

2018年11月12日,以色列空袭加沙地带的目标,称为了回应哈马斯的火箭弹袭击 / 视觉中国

此外,在经济方面,内塔尼亚胡推行的改革措施提高了经济活力,使得以色列占据了全球经济链的上游位置,成为初创企业的新乐园。在其任内,以色列维持了年均3%以上的长期GDP增长率。这一成绩足以让大多数发达国家集团成员羡慕。

然而,伴随着繁荣与安全的,还有逐渐加深的族群裂痕与扩大的经济差距,而这些因素正在影响着民众对内塔尼亚胡的看法。

在以色列犹太人内部,有着不同族源的阿拉伯系犹太人和德系犹太人之间的平均收入差距可达20%-30%,而占据人口20%的阿拉伯以色列人平均收入更是低于全国平均数的30%。根据选前民调,45%的选民认为下一届政府最要紧的工作是减少经济和社会不平等,排在选民关切议题的首位。

比经济不平等更可怕的,是对国王的厌倦感。加上90年代的任期,内塔尼亚胡已经在总理的位子上坐了十三年。“国王”执政十余年,即使干得再好,选民的热情也会逐渐流失。

经历了十余年内塔尼亚胡时代后,这位国王不再能唤起选民的激情。选民厌倦了他在对巴政策上不切实际的强硬许诺,厌倦了他分裂性的煽动言论,也厌倦了他那与丑闻联系在一起的形象。

2017年12月,民众聚集在以色列特拉维夫,请求内塔尼亚胡下台 / 网络

根据选前民调显示,超过50%的选民认为内塔尼亚胡缺乏正直的品格,并认为他在促进社会团结方面做得不够。在被问及什么是以色列的最大战略威胁时,超过半数的选民回答“腐败”而非来自巴勒斯坦的袭击。

这种厌倦感成为了甘茨所领导的反对派最有效的武器。反对派联盟横跨不同意识光谱,在许多政策领域都缺少共识。但内塔尼亚胡却成了反对派共同的靶子,将这些出自不同背景的政客团结了起来,甚至以色列的阿拉伯政党都为了让内塔尼亚胡下台,打破了不支持任何一方的传统,选择向甘茨提供有限支持。

此外,面对甘茨所率领的反对派,内塔尼亚胡在安全议题上的优势也并不明显。一方面,甘茨本人就担任过以色列国防军的总参谋长,亲自参与过黎巴嫩战争和2000年的巴以冲突。而甘茨联盟中的另一位成员摩西·亚阿隆也曾担任过国防军参谋长,还在内塔尼亚胡的内阁中担任国防部长。反对派联盟的军旅背景使得关切安全问题的选民也敢于将选票大胆地投给反对派。

内塔尼亚胡的对手——蓝白党领袖甘茨 / 视觉中国

无法安坐其位的国王

以色列是议会制国家,议会的多数派领袖将获得总理宝座。在没有一方取得多数的情况下,各方需要通过博弈和谈判说服伙伴加入自己的联盟,形成组阁需要的多数。

对内塔尼亚胡来说,保持权力最大的困难便在于团结观点各异的联盟伙伴,控制住内部分歧,为执政党利库德集团在议会中提供支持。

然而,近年来内塔尼亚胡的这些”伙伴“却给他惹了很多麻烦,维持联盟变得越来越困难。

长期以来,政治力量集中的宗教保守派能提供组成议会多数的关键席位,因此得到了与其人数不成比例的政治影响力。

虽然多数的以色列人都赞成减少宗教在政府政策上的影响力,例如在安息日提供公共交通,或是减少宗教人士对婚姻法律的干涉,但这些建议却一直被与内塔尼亚胡结盟的保守派所阻挠。

近期,正统犹太教徒的兵役问题又成了以色列的政治焦点。在以色列,犹太公民被政府强制要求服役三年,然而在宗教学校学习的正统犹太教徒却可以免服兵役。随着正统犹太教徒人口比例的逐渐扩大,要求废除这一特殊待遇的呼声越来越大。2017年,以色列最高法院要求议会尽快出台新的征兵法案,结束正统犹太教徒的兵役豁免。

一名新入伍的正统犹太教士兵在参与训练 / 视觉中国

然而,在笼络宗教保守派的政治需求影响下,内塔尼亚胡在新的征兵法案中试图把“在宗教学校的学习”等同于服役,从而绕过最高法院的限制。这也直接令内塔尼亚胡的民族主义盟友——国防部长利伯曼辞职,促成了今年四月的大选。

虽然四月的选举结果对内塔尼亚胡有利,但它并没有解决执政联盟内部的分歧。在规定期限结束前,内塔尼亚胡还是没能在兵役问题上统一盟友们的意见。为了不让组阁优先权落入反对派手中,内塔尼亚胡策动上任未满一月的议员们解散议会,试图押注在9月的这次新选举之上。

作为赌注的并不止有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生命,还有他自己的人身自由。

目前内塔尼亚胡面临多项腐败指控,除了被控收受富翁的礼物之外,内塔尼亚胡还涉嫌为电信巨头提供政策优惠,以换取其旗下媒体有利的新闻报道。在进行了为期两年的调查后,检方已经决定于10月发起听证,以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步的起诉程序。

以色利司法部长在今年2月表示,对于内塔尼亚胡卷入的三起腐败案,已经有足够证据起诉 / 视觉中国

为了逃脱可能的牢狱之灾,内塔尼亚胡已经准备推动立法,让在任总理能够免于起诉。然而,这一策略成功的前提,便是内塔尼亚胡能获得议会的多数支持,并保住自己的总理职位。失去政治地位的内塔尼亚胡,似乎逃不过被起诉的命运。

后内塔尼亚胡时代?

由于没有一方能取得绝对多数席位,总理宝座花落谁家,将取决于谁能在议会获得多数盟友的支持。

虽然内塔尼亚胡本人的利库德集团只获得了32个席位,落后于甘茨,但算上其右翼盟友,内塔尼亚胡获得了共计56个席位的支持,领先于甘茨的55席,获得了优先尝试组阁的权利。

然而,内塔尼亚胡需要61个席位才能安全上岸,要拿下剩下的五个席位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在目前还未加入两方的独立议席中,有八张属于内塔尼亚胡的前国防部长利伯曼。

但利伯曼已经宣称,不会加入内塔尼亚胡的右翼联盟,他认为内塔尼亚胡对宗教保守派坐了过多让步。与之相比,利伯曼更愿推动一个包括他,蓝白党和利库德集团在内的民族主义联合政府,即排除了甘茨的阿拉伯盟友,也不包括内塔尼亚胡身边的宗教保守派。

利伯曼 / 视觉中国

这一方案的前景受到几方面因素的挑战。目前内塔尼亚胡的相对多数地位,依赖着他的右翼联盟,如果他的利库德集团脱离了右翼联盟,加入利伯曼所述的民族主义联合政府,那么只有32个席位的他会沦为少数派,难以保住总理之位。而这正是内塔尼亚胡千方百计所要避免的结局。

而接受一个由内塔尼亚胡所领导的政府,对甘茨来说也有着极大的政治风险。无论是甘茨个人的吸引力,还是甘茨联盟内部的凝聚力,都倚赖“反对内塔尼亚胡”这一共识。加入了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政府难免被看作背信弃义的行为,很容易遭到选民在下次选举中激烈的反弹。

然而,这场游戏又必须以妥协结束。在经历了四月选举后的组阁失败和重新选举后,以色列民众和政界都不愿意看到又一次的组阁失败和重新大选。如今,内塔尼亚胡已经开始接触甘茨和利伯曼,在谈判进程尚不明朗的情况下,预言内塔尼亚胡时代的终结还为时过早。

遥遥无期的巴以和平

无论最后组阁的结果如何,有一件事则有着更大的确定性,那便是以色列的对巴方针。

在曾经的以色列,政治权力的交替也往往意味着对巴态度的转变。与更为强硬的右翼利库德集团相比,偏向左翼的工党则愿意与巴勒斯坦接触,并争取长期的计划换取和平的机会。

然而,自从2005年以来,工党就逐渐失去了作为以色列政治一支主要力量的地位。自此之后,无论是政治精英还是普通民众,都丧失了与巴方谈判的意愿以及对长期和平的信心。

民调显示,66%以上的选民认为以色列去年在加沙冲突中过于宽容。曾经被认为是长久和平计划的两国方案目前的支持率在以色列人中只有43%,与此对照,支持吞并西岸和戈兰高地的以色列人各有42%。

2019年9月17日,一名巴勒斯坦小男孩在观看以色列大选的直播 / 视觉中国

在这种民意下,强硬的对巴政策几乎是以色列政治精英的共识。甘茨曾在选举中多次声明,他会继续约旦河西岸的定居点计划。此外,他还曾表示支持内塔尼亚胡吞并约旦河谷的计划,这一河谷占了约旦河西岸领土的60%。

而利伯曼,这一拥有总理宝座决定权的政客,更是期望一个排除了阿拉伯政党和宗教保守派的民族主义政党,能够对巴勒斯坦施行更加强硬的政策。

即使是相对温和的甘茨,也表示自己并不支持两国方案;有利伯曼参与的民族主义政府只会比内塔尼亚胡政府的外交政策更加强硬和极端。

“加沙没有一个无辜的人——每个人都为哈马斯服务。” 在辞职之前,这位前国防部长这样说。

无论这场选举能为内塔尼亚胡,或是为以色列人带来什么,对巴勒斯坦人来说,以色列的民主可能无法承载他们建国与和平的希望。(文/尤伦敦 责编/朱凯)